
邱炯炯执导的《椒麻堂会》以中式阴间魔幻叙事为外壳,讲述川剧丑角丘福离世后,被牛头马面接引奔赴丰都,在黄泉路上与旧识哑巴驼儿闲谈间,完整回溯自己横跨军阀混战、抗战、解放、大炼g、三年**时期、wg、直至八十年代落幕的一生。丘福自幼丧父,母亲带弟弟离开将他抛弃,由于父亲是川剧团演员,他留在剧团,加入军阀刘麻子的“新又新”戏班学艺成台柱,而后历经时代变迁和历史事件的磨难,他的一生与川剧戏班绑定,共同经历兴衰浮沉。之前看过邱炯炯拍的纪录片,知道影片原型取自导演祖父,全片以类似话剧的形式展开,场景也是舞台布景,并无实景。
四川话听起来非常熟悉,用四川话讲川渝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片名叫“椒麻堂会”。但看看字幕也觉得好笑,都不给点注释外地观众真的能理解吗?比如“丧不完的德”,“玩不尽的格”。但是想一想普通话里面还真的没有一个对应的词能非常好诠释这些方言的意思,有时如果按写出来的文字理解某些词汇,会与方言本意大相径庭。昨天刚好跟群友聊起方言,一个老师能惟妙惟肖模仿东北不同地区口音,然后发现同样的“嘚儿”在大庆是夸人的在别处确实骂人的,于是另一个大庆的朋友恍然大悟自己为什么夸别人但人缘不好。巴别塔的隔阂不只横亘在国与国之间,同一国度内部,不同地域之间同样矗立着无形的巴别塔。这也是为什么要多沟通,避免语言理解带来的误会。
关于上世纪的时代悲剧已经有非常多的作品去展示了,在一些对导演的采访中也有拿本片与《霸王别姬》和《活着》作比较。虽然过去已经看过不少这个时代的故事,但本片依然有个情节刷新了我的认知。就是到三年困难时期,丘福的继女阿桂已经过世了(没有交代怎么死的),他有一天捡到一个弃婴,带回家中,妻子桐花凤说:我没能养好阿桂,这个娃娃我不想再失去。为了给这个女婴补充营养,两人甚至去公厕捞蛆烘干磨粉,想勉强给孩子补充一点蛋白质。荒诞的是,桐花凤拿着网子和桶进厕所捞蛆,丘福还要在外面放风,以哨子为信号。
我大为不解,这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吗?第一次吹哨子,桐花凤无功而返,说“人吃不饱,屙屎都不长蛆”,有点好笑又心酸,连蛆这种最蛋白来源都稀缺,道尽饥荒的极致窘迫。第二次有所收获,刚准备带走,有三五个蹲守的人冲出来拦住,说:粪是集体国家肥料,偷粪等于盗窃国家财产,属于犯罪。
就像片中提到的四川言子儿“黄泥巴抹裤裆 —— 不是屎也是屎”,丘福本心只是救孩子,没有贪占公家物资的恶意,却被直接扣上 “偷盗、思想败坏”的罪名,百口莫辩,底层人永远没有辩解空间,一点微小求生举动,都会被定性为过错。我瞬间有种瞳孔放大的震惊之感,第一次知道公厕里的粪也算集体财产,对方还要求丘福当场把捞走的粪全部倒回去,而且还要罚款,逼他现场拉出同等分量补上。
粪便都被划为集体公共物资,有人专门蹲守看管,比起普通人饿死、婴儿营养不良,管理人员优先在乎肥料流失;一条命抵不过一堆粪的公有归属权,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走投无路的丘福提出折中办法:免费给众人唱一段川剧,抵偷粪的过错。看管人员答应,听完戏后松口,不仅允许他们带走蛆,还主动说以后会帮他们多捞一点,让夫妻俩第二天再来。 结合全片,人间万事都是一场堂会,唱戏从来不是救赎。军阀时代,唱戏是讨好权贵的消遣;建国后,唱戏是迎合政策的任务;饥荒这段,唱戏是换取活命口粮的交易。艺术在不同时代都难有独立精神,此时更只是生存交易的筹码。 导演也曾在采访中指出:堂会不止是唱戏,人的一生,都是被迫参演一场身不由己的时代堂会。
这部影片用四川话为角色主要语言,以荒诞粗粝又饱含川地烟火的镜头,借一名底层戏子的悲欢,写尽二十世纪巴蜀大地几十年世道沧桑。三个小时的影片兼具舞台美学、乡土魔幻与厚重时代史诗感。黄泥巴糊满身,戏台困一生,这是独属于巴蜀底层的椒麻悲歌,就有感于此吧,强烈推荐。
含AI生成内容
本文版权归作者 Ruby的纪念册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