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哈姆奈特》，我更喜欢赵婷的前作《无依之地》。
其实从导演技法和叙事技巧来看，《哈姆奈特》更加成熟：这起码是个稳扎稳打的三幕剧，而《无依之地》更接近于诗电影。我喜欢《无依之地》纯粹是个人原因：《无依之地》聚焦孤独，而《哈姆奈特》书写痛苦。时至今日，我对孤独的耐受力要远远强过痛苦。孤独在某种程度上是件好事，而痛苦就是痛苦。
当然这么讲太简单了。仔细比较《无依之地》和《哈姆奈特》，是这样的：
两部影片都反映了痛苦、失去和死亡。但《无依之地》将重点放在了对痛苦的超越上。科恩嫂（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从影片一开始就展现出一副努力超越痛苦的状态，直至最后以再次独自上路完成了对痛苦的终极超脱。也就是说在《无依之地》中，痛苦一直是如影随形的隐性状态，但自由是显性的。也不独科恩嫂如此，罹患癌症的老太太史旺奇、经历过丧子之痛的营地负责人鲍勃全都是这种人生状态。
《无依之地》
《哈姆奈特》就不一样了，它描绘的是：幸福——幸福崩塌后的极致痛苦——对痛苦的超越的全过程。“超越”这部分，只在最后舞台剧的部分才展现。而在此之前，赵婷需要你沉浸式去体验主角们的漫长痛苦：艾格尼丝的生育和丧子之痛，莎士比亚灵感枯竭、愧对亲人的内心撕扯还有他们的儿子哈姆奈特身染重疾、独自走进死亡黑谷的恐惧……
有赖于演员们的杰出表现——尤其是饰演艾格尼丝的杰西·巴克利和扮演哈姆奈特的小演员雅各比·尤佩，赵婷对痛苦的诠释相当到位，她将人生无常的巨大悲痛和幻灭成功传递给观众。但与之相对的是：赵婷对痛苦之前幸福阶段的建立和描绘则不那么成功：一见钟情，家族反对，世俗压力，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的爱情传说，女巫、树洞、鹰的隐喻……这些内容要么太潦草要么太概念化，你能明白它们的意思，但你很难被它们感动，因为缺乏生活的细节与血肉。
如果没被先前铺垫的幸福打动，却被之后主要由演员驱动的巨大痛苦所“撬”动，从心理学上讲，可能会使一些人感到挫败和恼怒：因为既然这两个人的关系都没能说服我，我又凭什么对这段关系的崩解和由此引发的悲剧感同身受呢？所以我能理解豆瓣短评区那些针对赵婷“艺术造诣”毫不客气的指责。其实，当第一幕是舞台剧去看的话，感觉会好很多。
虽然《哈姆奈特》在简中的争议声较大，但有件事大家的认识基本是统一的。那就是再不喜欢这部电影的观众似乎也承认：影片结尾一幕拍的实在动人。
让我们先回顾一下这个结尾：
台上，哈姆雷特痛苦地跪倒在地，大叫“I die”！（这句话最好翻译成：我正在死去）。台下，艾格尼丝几乎下意识地缓缓抬起一只手，此举颇出饰演哈姆雷特演员的预料。慢慢地，无数双手抬了起来，隔着遥远的距离，汇成一片胳膊的海洋……
哈姆雷特露出了释怀而神秘的笑，他说：“The rest is silence”（剩下的唯有寂静）
这宛如神迹的一幕的感染力是如此之强。据参加过海外首映的观众反馈，当这场戏出现后，几乎听到“全场抽泣”。
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场看似刻意的“抬手戏”能跨越国别、感动所有人？
答案可能很简单：它基于人对死亡的恐惧。
不是每个人都熟悉《哈姆雷特》的剧本、了解台上都在演些什么（西方观众在这点上更占优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带入到莎士比亚、艾格尼丝的内心伤痛中，但当哈姆雷特因毒发而扭作一团时，每个人都清楚无误地看到：一个挣扎半生的年轻人就要死了，而且是一个人孤独的死。是“死”这件事成功唤起了所有人的同情和共鸣——不论银幕内还是银幕外。
为结尾增添光彩的群演，搁大银幕上看，不哭也难
“死”的威力就是这么可怕。可怕到“一个人孤独的”这个定语都纯属多余、可怕到人要想好好活着就得忘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可怕到其实没人“经历”过死亡（只有死了的人才会“经历”死亡，所以“死亡”不会成为一种能被感受和传递的“经验”）。哪怕你有“幸”属于“好死”的一类：膝前儿孙环绕、床前看护照料、身后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你还是要“一个人孤独的”面对这件事——这件只属于你自己的事、永远不会有人伸出援手去“帮”你面对的事。
“死”是黑洞般的悖论，在如此悖论面前，一切仇恨、偏见、争端、报复，一切文学、审美、政治、意识形态的分歧都不重要了……人大概还是愿意相信：起码到那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宽宥、善意与联结是可能的。赵婷调用了强大的视听技巧、成功唤起了你求生的本能——所谓“同情”，“恐惧变得跟对象一样”（死）是前提。她瞄准的不是你的情感、理性，而是本能。
我愿武断地说：这场戏究竟能给你带来多大冲击和感动，取决于你对死亡的思考时长和恐惧程度。
透露个小细节：赵婷本人就是非常怕死的人。她参加过临终陪护员的培训 。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赵婷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这辈子都极度恐惧死亡。现在依然如此 。因为我如此恐惧，我一直没能充分地生活 。我没能敞开心扉去爱，因为我太害怕失去爱，而失去就是死亡的一种形式 ……你无法逃避这种感觉 。你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你能感觉到死亡 。正因为我如此恐惧，我别无选择，只能开始与其建立一种更健康的关系，否则后半生会太艰难 。它不该恐怖到让我甚至无法生活的地步 。”
在采访中，你能感受到赵婷应该曾饱受抑郁症的困扰：
“……那是极其痛苦的一年半，你过去身份的每一部分都被磨碎了 ……连下床都很困难——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仅仅是度过每一天 。因为我曾经以为自己想要的一切，或者我曾经对自己身份的认知，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哈姆奈特》在很多方面拯救了我，在那段时间拥有这部电影很有意义 。”
总之，若你对赵婷有所了解，会更明白她为什么能拍出《哈姆奈特》和《无依之地》。
接下来回答很多人对《哈姆奈特》结尾的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艾格尼丝在看到以儿子名字命名的戏剧后，能原谅莎士比亚，原谅这个只偶尔回家、连儿子出生和死亡都不在跟前的男人？
有些人讲：是因为她看到了莎士比亚的良苦用心，看到儿子短暂的生命借助艺术走向了永恒。这种讲法……可能是观众的心理，站在一个母亲+妻子的角度，我的想法是：通过戏剧，艾格尼丝看到了莎士比亚内心难以启齿、汹涌澎湃的痛苦，她确定了对方的痛苦不比她小。
这句话的翻译很糟糕，正确翻译是：“他和我们的儿子互换了位置。”
也就是说：是艾格尼丝对莎士比亚“痛苦”的确认使原本正走向分崩离析的二人产生了再度“联结”的可能。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没有“爱”了，但好歹还有“同等量级”的痛苦去维系他们——哪怕他们承受的痛苦严格上讲不是一回事。
什么叫“不是一回事”？这需要好好解释：
艾格尼丝和莎士比亚的爱情从始至终都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悲剧。影片一开始，就在艾格尼丝和莎士比亚间构建了“自然人”和“文学人”的对立——这是镜头语言和场景设计直接告诉我们的。
镜头语言：大地之女艾格尼丝
镜头语言：被文学戏剧“困住”的莎士比亚
“自然人”和“文学人”来自不同的世界，他们因对“不一样的世界”的着迷而彼此吸引，一见倾心。可矛盾和吊诡之处在于：人会憧憬“另外的世界”，这是人性使然；但人最终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也是人性使然。
——所以，两个相爱的人的“世界”最好还是不要差别过大。
莎士比亚曾问艾格尼丝：“当你触碰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艾格尼丝说：“我看见一幅景色：空旷的大地、洞穴、山崖、隧道还有海洋，一片深邃、黑暗的空洞。无人踏足的土地。”
闻罢此言，莎士比亚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的心声是：孤独半生的我终于遇见个懂我的人了……——“我想和你订婚，不，我必须和你订婚……因为我一点也不擅长等待。”（注意莎士比亚所说的“必须”，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于是沉浸在爱河中的艾格尼丝答应了……
这不是悲剧是什么？
我很想问艾格尼丝一个问题：你明明看到了这个人是“空旷的大地”、“洞穴”、“山崖”……你怎么敢跟他结婚？“一片深邃、黑暗的空洞”你也敢闯？“无人踏足的土地”你也敢去？
这不禁让我想到：历史上一些鼎鼎大名的文豪，其实很难从世俗角度指责他们是渣男——典型如卡夫卡、克尔凯郭尔。“不负责任”的订婚又毁约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发自真诚的“必须”……那么选择跟这样的人订婚，怪谁？
莎士比亚讲的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的爱情故事相当“危险”，这甚至是他无意识的PUA：我早告诉你了（对你、对这个家）我“不会回头”，你要信我，别让我“回头”，否则就是悲剧。
结果艾格尼丝偏偏被这个故事打动，偏偏在婚礼上念出了那句让莎士比亚回头的咒语：“看着我”。在艾格尼丝身后，是宛如冥界入口的“地狱”。莎士比亚回头了，这为后来二人一道经历丧子的“地狱”埋下伏笔。
在儿子死后，哀莫大于心死的艾格尼丝终于把眼前的男人“看清”了：
“你被困在那个地方了。你脑海里的那个地方，它对你而言，比任何现实都要真实，就连我们孩子的死，也无法将你从那里拉回来。”
（莎士比亚）：“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其实，艾格尼丝还没有看清。站在莎士比亚的角度，“什么也没有”——就是说他什么也不在乎的控诉也有些冤枉。只不过：他“有”的艾格尼丝“没有”，艾格尼丝“有”的他“没有”，恰如“文学”似乎起于“自然”却与“自然”互不隶属。这话听着绕，拿几场戏举例说明吧：
艾格尼丝眼中“有”的是生活，“有”的是儿子，这些莎士比亚当然也“有”，但他的“有”就是教儿子学击剑、教儿子要勇敢——不是跟戏剧相关就是些形而上的品德。
对其他子女也是一样：莎士比亚“有”的是会教他们诗歌、让他们一起排练话剧逗母亲开心……总之他“有”的一定要被他拉进戏剧里。他就是这样活的，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
请注意保罗·麦斯卡教饰演哈姆雷特的演员说台词的那场戏：
“我自己还不算是一个顶坏的人，但若要我细数自身的罪行，简直糟到我母亲不生下我才好。我很骄傲、有仇必报、野心勃勃，我犯下的罪，比我有心思去想象的还多，比我能在脑中勾勒的还多，更比我有时间真去做的还多，像我这样的家伙，在天地之间苟活着做什么？我们全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不要相信任何一个男人……”
这场戏在原著中是装疯的哈姆雷特对他的恋人奥菲莉娅说的，哈姆雷特违心地说自己没爱过奥菲莉娅。赵婷拍这一出的意思是：莎士比亚将他自己对儿子的愧疚、对艾格尼丝的忏悔编排进戏里去了，借由哈姆雷特之口说了出来。
我相信莎士比亚说自己的罪行“简直糟到我母亲不生下我才好”，“不要相信任何一个男人”是发自肺腑、痛彻心扉的自白与忏悔。可问题是：除了忏悔，他能不能选择做一个“好人”，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呢？恐怕仍不能。因为他“有”的所擅长的就是“忏悔”。你问他既知忏悔，何不改过，他就没有他本“没有”的东西，怎么改？要改，也只能把舞台上的忏悔改得更加动人、更催人泪下……
如果说“所有人都是莎士比亚的戏剧工具——包括他自己”这话过分了的话，至少：戏剧和人生，于莎士比亚是合一的；故事与爱情，也是合一的。
但对艾格尼丝来说：戏剧是戏剧，人生是人生；我被你的故事吸引，不代表我想把我们的人生活成故事。某种程度上，莎士比亚不是被戏剧“困”住了，恰恰相反，他将戏剧和生活“打通”了。他将艾格尼丝“有”而他“没有”的变成了他所“独有”的，他的才能甚至大到能把所有人、整个世界“有的没的”通通纳入只有他才“有”的。
——这可能是所有伟大艺术家的本领和本质。不幸碰上这种万里挑一的极品，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艾格尼丝最后的释然不一定是看懂了《哈姆雷特》这部剧，而是终于看懂了编出这部剧的这个男人，这个能将不亚于自己的另一种形式的痛苦转化为力量、将爱子的死亡“打通”到全世界人心里去的男人：
他“有”的，我真“没有”；我“有”的，他真“给”不了。但这不怪他，也不怪我——
因为每个人只会也只能做他“有”的事，我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