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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探》的片名很容易误导观众，抱着看间谍片的预期，看了一头雾水，难免发问——“密探是谁？”。看了满眼的热闹，心里堵了团谜。
都市奇谭
影片中似乎没有任何清晰的直接指向“密探”的内容。“密探”是电影的叙事氛围，是电影给人造出的迷宫，是巴西军政府专制时代的“玫瑰花蕾”。在本文，不妨把“密探”看作是一种讲故事的立场，这立场让我们跟着电影作者走入巴西军政府专制的年代，像是撞进了一连串的凶案现场：混杂着隐秘的真相、猎奇的传说、狂纵的生活，还有变形的集体心态。《密探》是——记忆与新闻、奇谭与真相、暴力与良知、上位者语言与普通人说法交织冲突着扭结成一体的——熔炉。
我们站在什么立场去看这样一段荒谬的奇观？当我们沉浸在一个追杀与逃亡的刺激影像中，又该如何理解——一个普通的高校教师突然成了报纸奇谭里的主角？
在《密探》的文本里，是没有所谓“官方说法”的。这是电影作者——导演、编剧——小克莱伯·门多萨甩出的第一发烟雾弹。影片的故事有两条时间线，占主要篇幅的故事发生在1977年的巴西，累西腓。巴西从1964年开始军政统治，直到1985年。那是个公共话语被彻底压制的年代，新闻审查制度化、言论自由的政治权利被取消、知识分子的文化活动被极端压制。在1970年代后期，记者被监控、编辑被迫自我审查、新闻选题要预审，对“负面信息”诸如贫困、暴力或者政治迫害方面的消息严格压制。如此严酷压抑的时代，《密探》里竟然没出现任何“官方语言”，无论是标语还是发布会，比如我们能见到敲诈路人的警察，却没有任何法律行为。这当然是叙事上的节制，同时，应该注意到，作者其实是通过画面给出了“官方说法”。在重要的空间处所，主要角色的头上都高悬着巴西政治领袖的肖像照或者肖像画，他们一直在场，他们一直在看。纯粹来自构图的无声的压力，浸润到每一个观众的意识里，被支配被监控的恐惧就这样压在了每个人头上。
《密探》中的社会，似乎是被挖掉了官方说法之后的社会。在作者的叙事中，似乎没有什么能比鲨鱼嘴里的残肢和神出鬼没的“毛腿怪”更能吸引巴西民众的兴趣。腐烂的尸体和洒在路上的血迹，在老百姓眼里都是被无视的存在——死人身畔，生活照旧。影片接近结尾处，在几十年后某个人的视点里，一闪而过的二十四格的一瞥：被扫描存档在大学档案库里的旧报纸上，故事的主角——阿曼多暴尸街头。照片占了某报纸三分之一的版面，相关的新闻文字是“疑因知晓内幕而被灭口……”。尽管只有匆匆一两秒的画面，也足以让观众明白，这是我们一直关切的追杀逃亡故事的主角的最终归宿。如此图与文的组合，似乎是《密探》故事的终局？假设《密探》是个类型故事，那这无疑就是答案。而它跳出“类型桎梏”的妙笔也就在此，被报纸刊载的“新闻”并不是主角该有的结局，它只是一个含混了新闻语言和奇谭笔法的花边故事，远不是真相。在观众已经知晓了阿曼多的不公遭遇后，又怎么能认同“内幕”、“灭口”这类引人遐想的小报语汇？故事中的英雄，不该以这样的照片和文字被定案！电影作者在此挑衅了观众的伦理意识，同时也还原了那个时代冷酷的舆论环境：集权高压的时代，发生在巴西的惨剧，就只能以“都市奇谭”的小报语汇进入民众视野。
《密探》给出了一个尴尬的论断：故事中的英雄（阿曼多）也和“毛腿怪”或是鲨鱼嘴里的残肢一样，成了饭后谈资。这一条新闻（都市奇谭）甚至不被死者的儿子所知。累西腓是巴西东北部的都会，也是被南方（里约、圣保罗）边缘化的地域，而“毛腿怪”刚好是导演考据出的、那一时代流行于当地的都市奇谭。传说有一条巨大断腿，腿毛密布，每天夜里都出来袭击路人，手法残暴。导演以蒙太奇段落戏谑地视听化了这一时期的热门奇谭，以及民众对它的热切反响。甚至，连“难民”公寓的人，那一对来自安哥拉的被政治迫害的夫妻也对此津津乐道。在当时的巴西，各都会城市都有各自的奇谭流传，南部诸如里约、圣保罗，流行器官贩卖传说或者邪教祭典怪谈。路易斯·怀特（Luise White）在其研究非洲殖民地流言的著作里提出，在信息不透明的社会里，奇谭是普通人去理解权力运作的方式。同理，在公共言论风险极高的1970年代的巴西，民众也只有通过都市奇谭去释放自己的恐惧和好奇。甚至有些作者有意把某人被迫害致死的真相编码进都市奇谭，用以影射权力的黑暗，同时确保自己的安全，并让这一事件持续在民间发酵。
时任巴西军政府总统的埃内斯托·盖泽尔（Ernesto Geisel）在其任期内推行过所谓的“开放”政策，其实是一种外松内紧的严酷审查机制，导致当时的舆论更加两层分化：强调秩序与发展的官方话语和口口相传的民间流言。这种分化的形势，加剧了新闻的“奇谭”化，民众一方面“追看”它们，另一方面又恐惧着它们。都市奇谭，经由作者和读者有意的改写、编码和传播，成为了当时巴西日常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街头、在家里、在工厂、在学校，不可实证的奇谭承载了隐喻、影射、批评以及信息补充、焦虑释放的多重功能。这一切，就构成了《密探》叙事迷宫里那一团魅惑人心的迷雾。
在影片中，所有的暴力和罪证都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影像上，以热带地区强烈的自然光显影一切，营造“阳光下的罪恶”随处可见的环境。画面中的人物处在过度曝光的临界点，形成拷问的错觉。颗粒化的影像，又带给人物的面孔尤其是景深处的元素一种模糊的、不真切的视觉效果。即便是沉静的室内场景，空间和人物也都被呈现为一种不稳定的视觉效果。这种“光天化日”的罪恶现实，现实明明如此真切，可当你凝视的时候却只感觉到恍惚、不可靠。
影片里，影院经理、阿曼多的岳父——亚历山德重映《大白鲨》，就是因为当时累西腓流传一则奇谭：某大学从将要被解剖的鲨鱼嘴里发现一条残肢，这断腿的主人或许就是刚刚失踪的一个学生。奇谭引起了民众对鲨鱼的兴趣，而影院则借势放映《大白鲨》，这无形中再次发酵了这则都市奇谭。更荒谬的是，涉事的警局局长派手下去停尸房偷走残肢，替换成驴腿。这一行为更加剧了事件的离奇感，甚至没人相信其真实性，更愿意把它看作是“鲨鱼断肢”奇谭的后续更新内容。导演把断肢事件嫁接到历史上真正流行过的“毛腿怪”传说，演绎成“断肢后来就是毛腿”的情节，利用电影重写了当时的民间的奇谭。
在权力高度不对称的社会里，官方话语只是一种“表演”，而原本属于“表演”性质的奇谭则成为含藏了真相的叙事形式。詹姆斯·C·斯科特（James·C·Scott）在《支配与抵抗艺术：潜隐剧本》里提出观点，隐蔽话语其实是对权力的批评性表达。而《密探》中的都市奇谭，就是隐蔽话语的一种高度传播的形式，它的传播代表了社会的恐惧，这现象本身就是一种“政治”。
叙事屏障
《密探》的叙事，并未统合在一个单一视点之下，原本观众乐于带入被追杀的阿曼多，但他的视点被作者多次中断，甚至在有些场景里，他的回忆出现了反复修正的含混感，这就给观众与阿曼多之间划出一条鸿沟，从此多了份怀疑。这一反类型的叙事操作，再次拉伸了观众对阿曼多的理解空间。
《密探》的叙事并不是以所谓“视点”去呈现的，在此我愿称之为“叙事立场”。这包含了作者对历史、对真相、对记忆、对权力的态度，当然也有对人性的怀疑。
按照作者给出的“章节”，“男孩的噩梦”之中，我们看到了阿曼多的儿子——费尔南多的视点，他对鲨鱼的恐惧和着迷，代表都市奇谭带给儿童的影响。也许，历史的真相就藏在代代相传的奇谭里。费尔南多一直不知道妈妈的真正遭遇，他只能相信父亲、外公、外婆编织的温柔说法。“病故”是一种柔软的童话，让费尔南多远离血腥的真相。但同时，费尔南多的心里也已埋下对父亲（祖辈）的不信任。到后来，他送给爸爸的画背面附了几句话，说妈妈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了。小费尔南多对母亲的记忆，正被当时巴西高压的极权控制剥夺。而他以后还将会被夺走父亲，从此他主动忘却父亲和母亲，以此弥合创伤。长大后的费尔南多，面对带来真相的人，不愿再提父亲，他的遗忘态度，恰是在当时巴西生存所要付出的代价。
亚历山德也拥有自己的叙事立场，在他的电影院，这个承载欲望的隐秘空间里，他逼问过他的女婿阿曼多，是否对妻子不忠。阿曼多选择了回避，他并不是类型神话里的英雄，而是闪烁其词的凡人。也是在影院，人道组织的代表Elza以录音的方式采访阿曼多，要他把遭受迫害的始末讲出来，留存证据。作者在此质疑了历史记录的可信，录音机被采访者和受访者不停地按下暂停键，他们中断录音却继续着对话。阿曼多和妻子以及诸多大学同侪的遭遇，需要后人在反复中断的录音中去拼凑出残缺的轮廓。访谈中，阿曼多为了把妻子的话转述给岳父，要求重新录音。他补充重录了亡妻对父亲的敬意。在当时与电力公司老总的冲突场合中，妻子Fatima多说这么几句话是不是合理？我们甚至可以怀疑这些话是不是真的存在。
生死追逃的类型套路不断被干扰，《密探》的作者在此之外甚至又加了一层重新发现历史真相的叙事。巴西某大学外聘的资料抄录员，无意中发现了录音中的历史，进而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她翻阅报纸，想尽可能多地了解阿曼多的遭遇。但导演再一次祛魅了历史真相的严肃性，另一位女抄录员坦言自己更喜欢阿曼多那有磁性的嗓音。真相的记录再次成为了一种被消费的对象。甚至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吸引巴西青年兴趣的，首先是这个男人的音色。历史真相的奇观化，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前进有所变化。
令人动容的是抄录员的态度，为了把历史真相带给当事人的后人，或者是为了知道更多的真相，她把小宝宝丢给丈夫，独自返回故乡累西腓去见费尔南多。在“献血”章节的后半段，她回到故乡献了血。这一举动直接指涉了一个离开故乡的人对故乡的反哺，同时，她也期待着将在故乡揭开她所关切的历史真相。导演再次泼了一盆冷水，费尔南多的态度彻底熄灭了抄录员（观众）对历史真相的希望之火，他选择回避。好在导演也有他自己的慈悲：收录员是个尊重真相的人，她把官方收录的历史录音拷贝出来，还给了历史真相的当事人。把隐秘的真相还给真相的亲历者，这才是导演的态度，也是嵌套这层当代叙事线的意义。
费尔南多在分手前告诉抄录员：他对大白鲨的恐惧，经由看到《大白鲨》而彻底打消。都市奇谭散播的恐惧和好奇，在人的直面（观看）中彻底祛魅，同时留在这人的记忆中。这也许就是《密探》带给我们的：恐惧、好奇、魅惑、光天化日的罪恶和影影绰绰的奇谭，通过我们的观看，都在记忆里扎了根，成为我们自己拥有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