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少女：明日之姝》最令人遗憾的地方，不在于它是一部烂片，而在于它改编的是《明日之姝》。
如果它是一部原创故事，也许观众只会觉得这是一部中规中矩、优缺点都很明显的太空冒险电影。但问题在于，它改编的偏偏是近年来最伟大的DC漫画之一。
因此电影最大的敌人不是观众，而是原著本身。因为原著实在太好了。
《明日之姝》之所以能如此独特能够从无数DC漫画里脱颖而出成为电影改编范本，是因为它第一次认真回答了一个问题。
超女和超人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
在过去几十年里，DC一直很难处理这个问题。超人的设定天然完整，他出生于氪星，婴儿时期来到地球后被肯特夫妇养育，拥有完整的家庭和童年，形成乐观、善良的人格。
而超女不同，卡拉不是婴儿，她记得氪星，记得城市，记得朋友，记得父母，记得文明灭亡的全过程。她甚至亲眼看着自己要保护的表弟长大后变成了地球的英雄，结果自己反而成了“超人的表姐”。
Tom King直接抓住了这个核心矛盾，超人失去了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故乡，超女则失去了整个世界，这两者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明日之姝》里的卡拉不是阳光少女，她酗酒，暴躁，愤怒，迷茫。她甚至不知道在地球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正因为如此，她最终选择成为英雄，才显得更加伟大。以往的故事里超女一直都活在超人的阴影下，人们对超女的印象也多来自于性转版的超人，这次对超女的重塑彻底剥离了超人的阴影。
电影却把重心更多放在废土朋克、摇滚配乐，稀释了原本漫画的悲剧气质和视觉奇观，而超女身上最独特的创伤与宽恕主题，也没有支撑起整部电影。
电影最终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结果，故事骨架还是《明日之姝》，人物名字还是《明日之姝》，甚至很多经典桥段也还是《明日之姝》，但灵魂已经不是《明日之姝》了。
甚至会让人怀疑，古恩在批准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按照漫画原本的气质和节奏去想象这部电影的。
结果到了导演执行阶段，美术、摄影、音乐和整体风格全部走向了另一条道路。最后只剩下原著留下的优秀底子，撑着整部电影前进。这其实很符合DC这些年的改编困境。
最倒霉的往往不是那些普通商业漫画，而恰恰是《黑暗骑士归来》《超人之死》《全明星超人》《明日之姝》这种漫画史上最文艺、最独特、最具有作者表达的作品。
扎克·施奈德时代的问题，是过度个人化解读原著。
《蝙蝠侠大战超人》借用了《黑暗骑士归来》和《超人之死》的框架，却把角色变成了承载导演个人表达的工具。
而如今DCU似乎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明日之姝》直接改编同名漫画，但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更像一部标准工业化爆米花电影。
一个强行文艺化，一个强行商业化。看似南辕北辙，结果却殊途同归。
都失去了原著真正独特的灵魂。
这本漫画其实是一部反复仇故事，很多人第一次看会觉得主线不就是帮助露西复仇吗？实际上恰恰相反，整部作品都在讨论创伤究竟会把人变成什么，露西失去父亲，卡拉失去氪星，反派克雷姆失去故乡。整个宇宙里几乎所有角色都背负着伤痛。但Tom King不断让角色面对一个选择，你要成为创伤的奴隶，还是超越创伤？
因此《明日之姝》的主题根本不是复仇。而是宽恕和成长，与悲伤共存。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读者认为它是近年来最好的超级少女故事之一。
这本超英漫画为什么能提名雨果奖？因为它本质上不是超级英雄漫画，而是一部标准的科幻文学作品。雨果奖评委看重的从来不是战斗场面，而是科幻想象力，文学表达，人性讨论。
《明日之姝》恰恰三项都极强，太空歌剧式的背景底色，各种奇异星球，不同社会结构，整个银河系充满《沙丘》与《星球大战》式的浪漫感。 叙事结构上整部漫画实际上是成年后的露西在回忆自己的青春经历，所以我们看到的卡拉其实是一个传说，这让她既真实又接近神话故事。视觉艺术Bilquis Evely的画风堪称神级，很多页面几乎可以直接挂进画廊，甚至不少读者认为她的作画水平本身就足以支撑这部作品进入现代经典行列。
以前的超女印象大多是女版超人，《明日之姝》之后Tom King把她从“超人家族成员”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悲剧英雄，她最大的特质不再是力量，而是在经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善良。这一点甚至比超人更难，因为超人是从小在爱中成长，超女则是在目睹失去一切之后依然选择爱。
DCU电影会选择改编这部漫画，它刚好满足DCU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新DCU已经确定的基调里《超人》代表地球捍卫者，《灯侠》偏科幻悬疑，《泥面人》偏恐怖，《超级少女》则是偏太空史诗，古恩显然不想DCU再拍一部性转超人，而是想让卡拉成为DC宇宙里另一种英雄。
电影化改编还是做出了一些调整，电影内核忠于漫画，但一些内容调整服务于DCU。在超人上映之前的Culture Crave访谈中古恩提到新版超人内裤外穿是主演大卫提出的想法，大卫谈到超人是个强大的外星人，拥有惊人的力量，眼睛里还能射出光线，这些能力可怕到足以疏远任何人，但他希望亲近人类，也希望人类亲近他，他扮蠢扮傻因为想赋予超人这个角色更多的亲民属性，把神明凡人化。内裤外穿这一造型设计更多是为了服务超人这个角色，核心诉求是消解超人作为外星强者疏离感。在超女里面直白的提到了这一点。
电影强化了与超人的对照，这是DCU最大的优势，漫画里超人几乎不存在，但电影里会存在一个隐性的比较，同样来自氪星，为什么克拉克如此乐观？为什么卡拉如此愤怒？
答案正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完全不同的人生，这种对照会让两个角色同时获得塑造。如果《超人》塑造的是超人融入到人类社会，那么《明日之姝》重塑的将是超女一个失去整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仍然愿意去爱这个世界。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漫画读者会说《明日之姝》可能不是超女最好的故事，而是第一次真正让超女拥有了只属于自己的神话。
从角色塑造的意义上说，它对于超女的地位提升，确实非常接近《全明星超人》之于超人，只不过前者讨论的是希望，后者讨论的是创伤之后依然选择希望。
漫画《明日之姝》在一定程度上参考了《大地惊雷》的经典结构，本质上都是一个被世界伤害的小女孩，遇见一个被世界磨损的成年人。后者里面女孩提供道德感，老警长提供暴力，两个人共同完成复仇。这种结构后来几乎成了西部片和公路片的模板，从《最后生还者》到《金刚狼3》，都能看到它的影子。而《明日之姝》表面上是在复刻《大地惊雷》，实际上做了一次非常有意思的颠覆。
Tom King没有让卡拉成为“女版老警长”。恰恰相反，他让卡拉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她既是露西眼中的传奇枪手，也是那个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孩子。从创伤程度来说，超女甚至比露西更接近复仇故事的主角。
所以整部作品变成了一种镜像结构露西看着卡拉，就像卡拉看着曾经的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两人的关系会比传统师徒关系更复杂，她不是在帮助一个陌生女孩，某种意义上是在拯救过去那个无法拯救的自己。
很多人批评超人系角色时会说太圣母了，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坏人？这种批评其实默认了一个逻辑，英雄不杀人，是因为他们高高在上，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经历过受害者的痛苦，所以他们才有资格讲宽恕。
但《明日之姝》恰恰把这个逻辑反过来了，卡拉不是没有经历过苦难，她是DC宇宙里经历苦难最多的人之一，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文明毁灭，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死了，失去了整个世界。从创伤规模来说，甚至远超蝙蝠侠。所以当超女最后依然拒绝彻底堕入复仇逻辑时，这种选择的重量就完全不同了。
因为那不再是我没有经历过，所以我选择宽恕。而是我经历过这一切，所以我知道仇恨最终会把人变成什么。这就让超系英雄的不杀原则第一次获得了某种悲剧性的说服力。
更关键的是，这种表达只有通过露西才能完成。如果故事是超女自己复仇，那么最后不杀反派，很容易变成传统超级英雄叙事：英雄高于凡人。但露西的存在让故事变成另一层结构。
露西代表的是最普通、最真实的人性，她恨，她愤怒，她想报仇。读者其实一直站在露西这边。
所以当卡拉不断阻止她的时候，读者会天然产生不满，为什么不让她复仇？Tom King故意利用这种情绪。然后再一步步让读者发现复仇确实合理，但合理不等于正确。因为它不会让死者回来，只会制造新的受害者。
于是超女的“圣母”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天真，不是仁慈，而是一种建立在巨大痛苦之上的克制。
这也是为什么《明日之姝》的超女和传统超人其实存在一个有趣的区别，超人的博爱来自获得，他从小被爱包围，所以相信世界值得被爱，而超女的博爱来自失去，她已经见过世界最坏的样子，却依然选择善良。前者是一种理想主义，后者更接近一种悲剧英雄主义。
所以很多读者看完漫画后最大的感受不是超女好强，而是超女居然没有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她明明最有资格憎恨世界，却成为了那个最理解痛苦的人。
问题在于，《超女：明日之姝》的失败并不仅仅来自于对原著精神的背离。即便抛开漫画，它作为一部电影本身也存在不少结构性问题。
首先是主线写作的失效，《明日之姝》本质上是一部公路片。从《大地惊雷》到《最后生还者》，这一类型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目的地，而是旅程本身。
观众期待看到的是人物关系如何在漫长旅途中发生变化，期待看到陌生人如何逐渐成为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人，期待看到角色在不断移动中认识世界，也认识自己。
但电影偏偏没有写出这种旅行感。虽然卡拉和鲁希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件，但这些场景之间更像任务节点，而不是人生旅程，两位主角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推动剧情，而不是建立关系。
结果就是影片结束时，观众知道她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却很难真正感受到她们之间建立起了多么深厚的情感连接。
而这恰恰是原著最动人的部分，漫画中的旅程像一首漫长而忧伤的银河叙事诗，电影里的旅程则更像一次接一次任务触发。
同样是在宇宙中流浪，一个让人感受到孤独，一个让人感受到流程。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观众会觉得电影缺乏灵魂，因为人物关系并没有真正成长起来。
而当人物关系失效之后，角色塑造的问题也被进一步放大，电影显然试图让每个主要角色都形成差异化定位。
卡拉代表创伤与责任，鲁希代表复仇与成长，海盗头子代表扭曲的生存哲学，罗伯代表无法无天的混乱力量。理论上每个人都承担着不同功能，但最终真正完成塑造的却只有卡拉。
即便如此，卡拉的角色线在结尾仍然出现了明显的自我矛盾，影片一边试图强调她超越仇恨、拒绝被创伤定义，另一边却又通过剧情安排不断强化暴力解决问题的爽感。
导致角色最终停留在一种模糊状态。
观众能理解她的创伤，却未必能理解她最终完成了怎样的成长。
至于鲁希的问题则更加明显，作为故事第二主角，她本应该承担露西在漫画中的叙事功能，观众通过她认识卡拉，通过她理解这个宇宙，通过她完成情感投射。
但电影并没有让观众真正爱上这个角色。
很大程度上也和演员表演有关，鲁希本身应该是一个有些执拗、有些天真、又与社会现实略微脱节的女孩，这种角色很难演，稍微控制不好就会显得刻意。
而影片中不少没有台词的镜头里，演员的肢体和表情明显缺乏自然感。角色身上那种既倔强又脆弱的复杂气质始终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于是电影最大的情感支点反而变成了最薄弱的一环。
视觉层面的问题同样严重，按理说，《明日之姝》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银河旅行。漫画里每到一个星球，都像翻开一本新的科幻小说。
不同文明，不同语言，不同社会结构，不同文化逻辑，整个宇宙充满未知感和浪漫感。
但电影里的大部分场景却出现了明显同质化，无论来到哪里，废土还是废土，酒馆还是酒馆，海盗还是海盗，大量场景共享着相近的色彩体系和美术逻辑。结果观众知道角色换了地图，却感受不到世界发生了变化。
这种视觉上的重复进一步削弱了公路片应有的旅行感。
最后甚至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因为场景缺乏差异，人物缺乏互动，旅程缺乏成长。
于是整个故事看起来越来越像连续任务链，而不是一次改变人生的远行。而到了商业大片最应该加分的大场面部分，影片同样缺乏亮点。最明显的问题就是贫穷感，经费不足几乎直接反映在特效质量上，很多镜头都有明显的流水线工业制品气息。既没有《银河护卫队》的奇观感，也没有《沙丘》的史诗感，甚至连属于自己的视觉特色都没有建立起来。
动作戏的问题则更加尴尬，超女理论上应该是整个战场上最具压迫感的存在、但影片里的海盗几乎人人都是超级士兵。
战斗中经常出现一种奇怪的观感，超女很强，但别人似乎也没弱到哪里去。这种力量体系的模糊直接削弱了超女作为氪星人的特殊性。
最后是配乐，这也是影片最可惜的地方之一。
因为音乐本来应该是最容易保留原著气质的部分，漫画里的《明日之姝》充满忧伤、浪漫和孤独感，但电影很多段落的音乐选择却明显倾向于摇滚化、娱乐化处理。部分情绪节点甚至出现音乐表达和剧情表达不匹配的问题。
而这其实也是整部电影最大的缩影。导演、美术、摄影、配乐、剧本，几乎所有部门都在把作品推向一部热闹的银河冒险电影。唯独原著想讲述的那个关于创伤、宽恕和希望的故事，被留在了身后。
于是电影最终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它拥有《明日之姝》的剧情，拥有《明日之姝》的角色，甚至拥有《明日之姝》的部分名场面。
却唯独没有《明日之姝》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