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到这部电影的时候,从第一幕开始便会忍俊不禁,还是那个熟悉的洪常秀,有黑白影调、推拉镜头、长时间的停驻与对话……有趣的是,《她回来的那天》(The Day She Returns)与2011年的《北村方向》(The Day He Arrives)形成了有趣的互文。在十五年前,一个电影学院教授兼导演的男人在首尔冬夜下拿借着烧酒踉跄徘徊;在十五或者说十四年后,一个女演员在息影十二年后重新回归影坛,坐在德式餐厅中,借着德国黑啤顶着来自媒体记者和自我的重塑。

此前,洪常秀已携这第34部长片展映于第76届柏林电影节非竞赛单元的“全景单元”,此次流转至第50届香港国际电影节。主演宋善美虽然并非像金敏喜一般具备强烈的缪斯色彩,但在洪常秀创作的中后期也是作为重要的女性支撑点出现,总是显示出一丝平淡中的波澜感,在《她回来的那天》中也依旧沿袭着这种影像载体。

·重复与变奏

洪常秀再度运用了他作品中常见的重复与变奏的手法,像是某种招牌三段论。一个女演员,三度面对媒体采访,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开场,不同的变奏,并在最后复现自己的采访场面。故事就是如此简单,一个女演员在婚后告别了演艺事业,离婚后重返影坛,出演了一部独立电影。电影上映后,她为了电影宣发面对了三场采访。三场采访每隔半小时进行,每次他都需要佯装稳定地面对这些问题。在最后,她又在表演课上复现了白天的访谈过程。

前三段采访构成了一个互为镜像的封闭结构,洪常秀用着静止不变的长镜头对准着同一个视角下的德国餐厅。配合上黑白,他以极简的姿态实现了对自我这一概念的层层剥离。

第一段访谈是最为基础的部分,镜头毫无介入,除了一段推镜头,让我们将视角进一步聚焦于演员身上,甚至采访者都是侧对着我们,我们无需知道她们的样貌,她们的表情,只需要通过二人无尽的对话,从细微的变化中来获取关于女演员裴正秀的所有信息。在第一阶段,裴正秀展现出了职业者的冷静,但是面对年轻记者对于她私生活的刺探,她还还略显慌张,并提出了明确的拒绝。访问的核心主题在于一个演员的复出,而访谈的核心矛盾却在于一个人袒露的界限。裴正秀第一次提出了一起喝一杯德国黑啤,但也遭受到了职业上的拒绝。

当我们进入第二段采访中时,记者主动分享了自己的感情,并且接受了她的啤酒提议。随着咖啡这一提神和转移注意力的饮品的退场,以及酒精浓度的提升,访谈的重复与差异开始出现。观众也可以在这些细微的不同中拼合起她在生活和演艺事业中的进步一的真相。

而在两场访谈之中,洪常秀也在不断捕捉间奏中的呼吸。裴正秀会在下一位访谈者来之前走出餐厅抽电子烟,本质上也是一种对于疲惫而重复的空间的逃逸。观众也可以在此期间得到影像上的呼吸,压抑偏暗室内空间与开放明亮的室外空间对撞,沉寂与呼吸交隔。这些重复的对话也可以在此刻变得破碎,回答中的模版化的堆积取代逻辑上的连贯性,最终指向沟通本质的失效。

到了第三段访谈时,角色、演员与观众或许都达到了疲惫的顶峰状态。依旧是重复的对谈,宋宣美温和的面容和语言也在此变成了无力的象征。访谈内容对于她来说已经毫无必要,她也已经构建了模块化的应对语言和模式,语言在此刻变得虚伪而成熟。

这三个段落的对白在不断重复,但是伴随着酒精浓度的变化、变焦的变化、记者所袒露问题的变化,裴正秀的“真实”也在这种微妙的差异中被反复确证与消解。洪常秀也在这场访谈中进行着袒露边界的实验。一个人需要划分出多少界限,才能够呈现出一个真实的自我?真实的欲望又该何处安放?

·重构与虚构

当我们进入第四个文本阶段,将会看到洪常秀进行的对真实的撤退与质疑。裴正秀在面对提问时也提到,自己自复出以来也在进行着表演培训。在逃离面对记者的场域之后,她也由此来到了表演班。第四个段落也是一定程度上的重复,因为表演课老师让她写下白天发生的故事,并且与另一位陪伴演员进行场景与对话 的复现,从而打破表演的停滞状态。在这样的对于过往重复经历的重构下,女演员也进入到了对记忆的虚构中。电影的设置也从生活流转入到了文本性中。

无人可以清楚地复现自己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是通过语言这一媒介,任何记忆都会被篡改。白天那些散落在德国餐厅空气中的,带有咖啡和酒精的燃料的对话,再次被机械性提取出来,变成了写在纸上的语句。她在复现过程中,也出现了卡顿与遗忘。究竟是人类生理性的遗忘机制,还是人对于过往经历的抵触与改写,我们不得而知。

裴正秀在台词中也声称自己不愿虚构,但是此刻她的复现正是一种强烈的虚构。在场景和对话演绎的过程中,裴正秀先是从第一层中虚构了这个剧本,继而与对方一起,再度从虚构剧本中虚构了白天的画面。而这场演绎也注定是不成功的,她们卡壳、静默、尴尬着。

最终,电影本身也成为了对于表演本质的反思。当我们步入公共视野中时,都会不可避免地进入到一种“表演”中。第四阶段的表演正是将前三段对话融合一种不纯粹的伪真实。在这场关于记忆的越位中,自我不再是坚固的内核,而是在他人刺探之下、自我美化中以及生理遗忘后的文本碎片。

在影片最后,表演课老师继续邀请裴正秀前去小酌,但她这次却选择以要回家陪女儿为由拒绝。或许在入夜后,人也需要进一步逃避白日的虚构和语言。也不禁使人想到或许与这部毫不相关的《旅途中的日子》,编剧李在自己的短片放映后,面对学生的提问说出:“我觉得我的语言好匮乏。”剧本正是她对世界构建的可见的掌控与牢笼。同时她又会觉得,过往所有鲜活的事物与情感,如今都被言语覆盖。由此被困于语言的牢笼中,或许那趟旅途只是为了逃避言语。裴正秀在影片中并未展现过真实的关于女儿的片段,或许也只是为了逃避现实中的语言的牢笼,那场关于真实的虚伪构筑。

裴正秀最后的拒绝,才是影片真实的降临。

在其过往的作品序列中,酒局通常是叙事循环的起点,也是人性展露的场域。裴正秀就此切断了进入下一步的虚构和循环,以及下一次语言的预言的可能性。《她回来的那天》无疑又是洪常秀的一次文本实践。一旦我们想要通过语言去构筑那个“自我”,真实便会发生坍缩。我们一遍遍透过语言和记忆去打捞的自我,或许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也从来都不会准确。我们只会一遍遍修正、一遍遍重复。这也与洪常秀本身的电影创作十分相像,他的电影公式已经让我们烂熟于心,但是每一次微小的尝试与变化,都会为我们指认出不同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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