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可。它同时代表两层意思。

第1层是女主角许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25岁小学老师,女性,一定会面临的日常生活困境。它就是那些非常细碎的,看起来放到各种重大叙事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是这些小事情才是占据了我们生活的绝大多数。电影一开始就是许可长了一个子宫息肉,需要做手术摘掉,只需要几分钟。但是就是因为这结果的几分钟,中间有各种各样的反复,挣扎、波折。她自己很坚定,但是阻碍她真正躺上手术台的,是那些不得不去面对的一地鸡毛。

第2层是对于某种行为的许可。而这里的行为许可并不是大众日常所认为的性同意,仅仅只是当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在成长的时候,可以独立面对生活。能否在不用被迫让他人去签字的情况下,不断向前走呢?所以说电影起得很巧妙,两层意思是完全合拢到一起的。虽然和其他的女性主义电影会形成一个多元的表达方式,但是这部《我,许可》明显在叙事上好很多。

最好的就是,它的目标和行动非常明确——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做子宫息肉手术:没有任何偏离,没有在故事中间解决这个主线目标,并且围绕这一行动源,塑造了种种非常接地气的困难。

医生经不起投诉,所以反复劝说她要保守治疗。需要家人签字,又拉出她的母亲胡春蓉的整个故事线。

在这一过程中,我们能看到非常简单的人际关系:许可、胡春蓉、医生(白客)和画师甲方(李雪琴),看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李雪琴和白客在剧中的名字是啥,但是这不重要。

这种日常困境/日常经历,不是那种由于长期被困在家庭中,逐渐消磨心性,并且迸发要出走的决心;也不是围绕都市新青年女性,所面对的与男性之间的相处关系;当然也不是丈夫死了之后,两位现任前任在一起重新成为朋友的故事——这些故事自然都很好,同样很好的,也还有从一两百年以前复活的机器怪人和他的新娘。

而《我,许可》能看到基本上许可所经历的事情都是小事,这些小事所营造的反差笑点,看起来最后都归结到浪漫上。电影最后一幕停留的瞬间,在那个盒子上,那个往里面塞了卫生巾的盒子上,记得那句话就是“爱自己,是一生罗曼史的开始”。

当然,许可的人物性格,坚定的不像是被原生家庭困扰过的模样,虽然也确实挺困扰的。母亲胡春蓉与她之间的关系,也是很多扫兴式父母。和孩子之间。这几十年来所形成的没有任何边界感的关系。

当然对这种关系的现象描述,我们已经在很多影视作品中看到了。歇斯底里的母亲,她基本上成为了一个中年女性演员,或多或少都会扮演的角色——在电影中由秦海璐演的这位母亲,在这一层上基本就是复刻了我们所知道的。具有超强控制感、不知道应该如何与新时代文化成长的女儿相处的,同时也是已经出走之后的母亲。

她有很多大小事件,共同塑造了这位母亲的形象。女儿的东西说扔就扔,自己的东西一定要放到过期才行,有一个囤积癖在里面,强迫女儿吃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强迫女儿唱她不喜欢唱的歌。不愿意坦诚,自己所遭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女儿要为她反抗争取权利,她又下意识的退缩,并且原谅了对方。

当然如果话题只是到这儿结束,那么胡春蓉这个角色倒是挺类型化的,类型化到这样的母亲怎么可以生出如此洒脱飒气的女儿许可呢?就好像是编剧专门为了塑造两种极端性格的女性,并且把她们置于一种固定的母女关系上看她们纷争,然后这种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所形成的喜剧效果,就完成了一部喜剧片的功能。

但它并没有停留于此,而是在讨论一种即便不改变也能够和解的思路。

我之前看到一个帖子。说两口子结婚,婆婆搬过来住,媳妇儿坐月子的时候各种百般不适,婆婆用她年轻时候的经验来告诉她,这样那样也不行,而且比较刁难她。婆婆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坐月子,然后下地干活的。媳妇儿说今后不会了,她和她老公会好好照顾妈妈。她看到半夜的时候,婆婆偷偷抹了很久的眼泪。媳妇知道婆婆不是故意刁难她,只是在为自己小时候的那个女孩不值。

这个故事并没有改变什么,没有改变长辈的相处方式,也没有改变晚辈的生活方式,但是和解就这样轻盈地到来。

《我,许可》也是如此。他几乎是具象化的,呈现出这段母女关系,可以以某种非常温柔的方式获得理解。

其实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许可和妈妈胡春蓉这种互相抱怨的关系本质上有一个男性,也就是他们的父亲/丈夫缺席了,是李雪琴点出了这个[空白]——或者不能叫缺席,而该叫男性美美隐身。在近期很多女性主义作品中,其实还蛮多见的。《非穷尽列举》里的父亲,《轻于鸿毛》里的前夫,《下一站台风》里的男老师,以及本片。

当然,在这部电影中并没有让[对抗]指向这位男性,我说的不是矛头,而是对抗。就连中间妈妈差点被一个23岁的男性猥亵,其对抗关系也是由另外一个母亲站出来的。这个23岁的儿子看起来永远没有长大,仿佛就是一个巨婴——合文俊老师还是演得太好了。

但不管如何,和解并不能够靠对抗或者打倒某个人来完成,而是要靠自己重新生长出力量来完成。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特质,是只有缺点没有优点的。只要发挥出属于他自己独特的课题,就能够把[自己]重新焕发生机。

就好像母亲胡春蓉的边界感是丧失的,可是这种丧失也有好处——她的亲和力让它能够更好地接触到更新的东西。除了电影一开始就在听的霸总小说,还有很多。她爱唱歌,她爱表演,她爱接触新事物,甚至担当起卖情趣用品店的特派员,甚至主动拥抱参与了公益戏剧工坊。

许可是已经成长为新时代的女性,独立自主,四处旅游、温柔大方、不搞对抗。那么她将如何把这种生活理念感染给同样是女性的母亲呢?靠的就是身体力行。

好的身体力行,可以在不断延续的代际中传承:胡春蓉作为她的母亲/长辈感受到了,黄薇作为她的学生/晚辈也感受到了:减肥焦虑/容貌焦虑应该如何化解呢?有时候只是需要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并且付诸行动就可以了,比如说攀登。

我们能看到很多女性主义作品中,也都会着重塑造三代女性之间相互影响的故事,这是一种新的类型表达,同时也寄托了新的希望。

最后我还是讲一讲,我在看整个电影中觉得特别感动的几点。

第一处流泪的地方就是胡春蓉穿上了女儿送给她的全新的文胸。这个时候就是考验秦海璐的演技时刻了。穿上那一瞬间是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对着镜子流泪,流到最后又是喜极而泣的笑。我们感受到一个母亲,在过去几十年里没有得到主体性的尊重导致她的边界感丧失,而后,她终于在这一件小小的文胸中,直面自己的身体。这是微小的进步,但同样也是自我认知的重要进步。

另一处流泪就是许可在面对女医生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终于可以做这个子宫息肉手术了——表情又哭又笑,不断变化。这种复杂的情绪在一瞬间翻来覆去,它同样也是一件小事,但是也就是因为这件小事再次让我们看到了,在身体中的情绪流动是非常的重要。

最后一处就是电影的最后一个场景,他对着小学这个班上所有的孩子[6年级]讲开学第1课,讲我们的身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没有记忆,我的老师会这么讲。当然那时候是有生理卫生课,但那个时候已经是初中的生物学了。

我觉得认识自己的身体不叫性启蒙,就叫身体启蒙。我们的身体也不仅仅只有生理性的需求,正确认识自己的身体之后,我们才能真正说出那句:我,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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